轻巧地从墙头上跳下来,女人低头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缓步朝着月章走去,月章看她的身影越来越近,握刀的手越抓越紧。她现在有伤在身,失血过多加上昏迷的一整夜让她实在是没有多少气力,此刻连站立都得靠着墙壁勉强支撑。
尽管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她的内心早已经思考了许多种应对的办法,不过这些念头刚出来就被她自己否定了,唯一剩下的可能性就是一击毙命。
打定主意后,她紧紧盯着女人的身影,待女人快到她面前的时候,化血一开,脚下一片赤红快速冲向女人。女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从背后钳制在怀里,冰凉的短刀就挨着她的脖颈,似乎动一下就会被利刃割破血管。
“你到底是谁?”
月章压低声音又问了一句,苍白的面容上不时有冷汗冒出,刚才那一下,让她的伤口再次开裂,她能感觉到,有血正从伤口处流出来,空气中似乎都可以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右手已经在轻微颤抖,月章稍微将刀离女人的脖颈远了点,她知道她必须解决掉手中这个女人,师兄也经常教导她,宁可错杀,不可错放,但她还是下不去手。
感受到短刀稍微离开了脖颈一点,女人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她出其不意的出手,快速捏着月章握刀的手腕,一个用力,月章吃痛,闷哼一声,短刀从手中脱离,女人眼疾手快地接过短刀,从月章怀里脱离开来。
女人挣脱的力道不大,还是让月章往后趔趄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了身体,后退中她已经从背后取出了另一把刀,刚站稳就又持刀朝女人冲了过来。刚刚是她大意了,机会给过了,既然问不出来,就不能怪她错杀了。
谁知女人似是知道她每次出招的步骤,手法熟练地拆了她使出来的每一招。先前那一次偷袭,已经是强撑着最后的气力才使出来的,眼下,没过几招,月章明显的感觉到自己已经撑不住了,在倒下去的一瞬间,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出师不利,命丧江南,也不知道师兄会不会得知我的死讯,前来为我收尸。”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月章愣了那么一会儿,艰难地坐起身,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后松了一口气,接着又警惕地看着四周。她明明记得自己即将命丧那突然出现的女人之手,现下是什么情况,她是没死还是已经到了黄泉。她记得师兄同她说过,黄泉可到处都是阴森森的,没有活物,而她刚刚好像听到外面传来了鸟叫?
难道是这两年黄泉考虑到人们死后的体验做了改进,捉了些阳世活物好让那些人们走的无牵无挂。
女人双手抱肩倚在门口,月章刚醒的时候她就过来了,原本是想叫她出去走动走动,有利于伤口恢复。不过看她表情变来变去的霎是有趣,绕是她平素清冷此刻也被月章逗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哪知月章听到这笑声,看到来人以后立马做出了防备的姿态。这女人可不就是她失去意识前,从她手里逃脱的那个人。难不成在杀了她以后,老天爷看不过眼,一道天雷劈死了这女人?
“再有大动作伤口裂开了,我可救不了你了。”
女人突然说话,月章顿时一惊,这声音就是她先前刚清醒过来时候听到的声音。
难道是这女人早就发现了自己的存在,所以才要杀人灭口。
不过那女人刚说什么,伤口再裂开,她可就救不了了?思及此月章赶紧摸摸了自己的腹部,伤口已经被缠了起来,她没死,还好好的活着。
既然没死,她就是被人救了,当时那种情况下能救她的也只有这女人了。
“是你救了我。”
是肯定不是询问,女人没有回答,转身进了院子,有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既然醒了就出来晒晒太阳吧,对你的伤有好处。”
月章缓慢地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女人已经在院中的秋千上荡了起来。不同于初见那日的粉色,女人今日穿了一身白色长裙,长发未挽,只随意的用丝带绑在一起披散于脑后。秋千上爬满了花藤,开着月章认不出来的花。
她倚着门框看着女人的背影,平日里她最讨厌花里胡哨的东西,师兄在她住的院子里给她做了一架秋千,除了刚做好那日她去玩过,往后再也没有碰过,在她看来,有玩这玩意的时间,还不如让她多练会武功。今日里看着这女人的身影,她莫名的察觉到女人身上的难过,甚至生出来一种想要帮女人推秋千的想法。
腿不受控制的迈出一步以后,她顿时清醒,摇了摇了头,收回迈出去的脚,暗自笑了笑自己,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可真是奇怪。
女人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身朝她招了招手,原本不打算过去的月章看着女人脸上温柔的笑,不知怎的还是走了过去,手上也顺从地帮她推着秋千。
“帮你换药的时候,我看到你身上有一朵火莲,是你自己纹上去的吗?”
月章没想到女人会突然提到她,推秋千的手顿了一下,又赶忙推了起来。
“那个是自我出生就有的。”
月章站在后面闷闷开口,小时候还没少因为这个胎记被人嘲笑,幸好师兄每次都会帮她教训他们。
月章说的轻巧,却没看到女人眼底翻涌的思绪,同样的武器,同样的出招方式,同样的火莲,那日大师同她说执念不消,神佛难渡时候她不解其意,现在她才明白大师是什么意思。女人压下思绪,调整好心情淡笑着开口:
“你为什么会去刺杀那个员外?”
那员外家可是有好几个高手的,以前也有人去暗杀过,不仅连员外都没有见到过,更是有去无回,这小刺客的任务也是完成的凶险。
“我们魍魉门杀人不需要理由,不过我们杀的都是该死的人。这个员外身上背负人命一百七十一条。府上财产,皆是为政时搜刮的民膏民脂,这样的人死不足惜。”
月章皱了皱眉,说出的话铿锵有力,又带了些少女独有的小骄矜。女人似是猜到月章会这样回答,眉目间都带上了笑意。抬头看了看即将消失的夕阳,女人从秋千上起身,转身正对着月章。
“收拾一下吧,晚上带你去看戏,流云渡最近新来了一家戏班子,今日是他们待在那里的最后一日,幸好你醒来的早,不然可要错过了。”
月章看着自己放在秋千上的双手,轻轻地点了点头,听到有脚步声,她抬起头,女人正在朝着门口走去。
“你去做什么?”
“我去买些吃食,光看戏是没有乐趣的。”
戏班子设在流云渡靠湖边的地方,湖上有一艘大船,月章随着女人到的时候,戏还没有开始。船上早已经有来的人在里面对饮,有小孩子缩在母亲的怀里,正在吵嚷着好戏怎么还没有开始。
女人拉着月章在船头寻了一个可以看清楚戏班子全貌的地方坐了下来,刚摆好吃食,敲锣声从戏台子上传来,戏要开始了。对饮的人们见此也放低了说话的声音,免得打扰了别人的兴致。
一出戏唱完的时候,女人手里的酒也被喝的见了底,拍掉酒封的时候她曾问过月章要不要来一杯,月章轻轻地摇了摇头,女人似是知道月章会拒绝,也没有强求,于是乎,一瓶酒都到了她的肚里。
“你醉了。”
月章原本想在她开第二瓶酒的时候阻止,想了想没有开口,此刻看着早已经走得干净的大船和对面已经收得干净的即将离开戏班子,终是抢过了女人手中喝了一半的酒瓶。
女人被夺去了酒瓶,面上写满了不满,她半眯着眼看着坐在她身边的月章,迷离的眼神让月章有一种想要后退的冲动。还没等她行动,女人已经快她一步,左手按着她的肩膀,右手抚上了她的脸庞。指尖上带着凉意,甫一接触皮肤,让她打了个颤,猛地推开了女人。
被她推开后,女人似乎清醒了一点,苦笑一声,把目光转向了面前放吃食的小桌子,把玩着酒杯。
“小刺客,你怎么看今天这出戏,如果你是里面战死的将军,面对那苦苦不肯轮回的女子,你会对她说些什么呢。”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月章愣了一愣,仔细想了想今天的戏,讲的是一对恋人,女人在自己的心上人战死沙场后苦苦守候不愿轮回的故事。
看了看明显已经醉了的女人,月初斟酌再三,终于开口。
“如果我是故事里的将军,我希望我的心上人可以忘了我好好生活,我自然希望陪她走过风雨的人是我,但那是在我可以的情况下。人死后会下黄泉,喝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那样对她不公平。所以我希望她能找到一个同我一般爱她的人,如果没有这个人出现,百年身死后我也不愿她化为鬼态在这世上终日游荡。早日入轮回,早日忘却那些前尘往事,纵使下一世我们不能走到一起,我也不希望看到只有她一人孤零零的在这天地间。”
女人早已经趴在桌子上似是睡了过去,月章说完后看到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清理完他们带来的东西,将女人打横抱起,朝着她们住的地方走去。
翌日醒来后,两人都没有提过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在接下来养伤的日子里,女人买来了一匹白马,双人同骑,带着月章去看了幽州的风,极渊的雪,穿过热闹非凡的九黎城,柔和静谧的平遥古镇,红叶似火的红木林,品尝了各地有名的小吃,终于在月章伤好后又回到了江南,迎接她们的是江南连绵不断的雨。
女人看着给她撑伞的月章,有些恍神,她的将军战死沙场那天,以及她自尽化成鬼的时候,江南的雨也如今日这般,连绵不绝。
这日,晚饭过后,女人待月章熟睡后悄悄潜入她的房间,给她喂了安魂药,这药是她前些日带月章游玩时候路上偶遇冰心堂的弟子时从他们那里讨来的药,虽然月章同她待在一起养好了伤,于身体到底是会有些损伤。这安魂药可以让她睡到明日下午,对她来说,已足够了。
“原来这么些年,执念的只有我一人,只有我一人守着回忆如此混混沌沌百年之久。你看那小刺客,多像他啊,可几世轮回,终究不是同一个人了。纵然她不再是我的将军,却有着同样的理想和抱负,这些时日,就当是我偷来的欢愉,也算是了了我最后的心愿。这一世怕是来不及了,下一世,下下一世,我们终究还会遇上的。”
再次回到灵隐寺,女人的心里一片澄明,不似上一回那般执念难消,无法在佛祖面前现身。如今,她再不用在大师的庇护下躲在灵隐寺后院里。
年轻的方丈盘腿坐在蒲团上,手中的木鱼一下一下敲着,口中念念有词。女人虔诚的跪在他身后,伴随着木鱼声,她的身体越来越淡,最终消失不见。
“去吧。”
木鱼声止,方丈收了木鱼,有风吹进大殿里,吹的香炉里的烟转了几转,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句经文,这阵风如吹来时那般迅速地散开,消失不见。
起身行至殿外,他唤来了院里正在洒扫的小沙弥,交代他照看好客房里的女施主,待她醒来后让她自行离去便可。
小沙弥点头称是,小跑着朝客房走去,到客房的时候,月章正好醒来,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出任务受伤后,遇到了一个女人,女人给她处理伤口,带她去看戏班子,她们一同去过许多地方,幽州,九黎,平遥古镇,那些都是她以前没有被允许出师门前想要去的地方,梦的最后她们一同回了江南。等她想要接着梦下去的时候,已经从梦中醒来。
“小和尚,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月章对小沙弥施了一礼,恭敬地问道。
“施主前些日子受伤倒于我寺后院,师兄洒扫时候发现了你,方丈怜惜姑娘身受重伤,特地把你安排在客房,请了附近的嬷嬷来照顾你,方丈根据施主的武器猜到了施主的门派,已经派人通知了你的师门,你师兄前几天有事耽搁了,下午就到了,施主到时可随其离开。”
小沙弥施了一礼退出客房以后,还贴心地帮月章关上了门。月章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思考着梦里的女人,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心里面空空的,好像少了点什么东西。
师兄到的时候,月章早已收好了所有东西,两人朝着殿门口的方丈恭敬地施了一礼后,出了寺门,上马顺着山路往下走去,身影渐渐消失不见。
方丈立在门口,将手中的佛珠转了一圈,瞧了一眼天边的云朵,转身进了大殿。
山雨欲来风满楼,江南,可真是个多雨的地方啊。返回搜狐,查看更多